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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方到彼方

每当念及诸多前尘影事,一度消失的事物,究竟去往何方?尽管生活不断重演往事,然而在这些遥远的年岁近处,与往事和故人重逢之感从未有过。唯催生抚今追昔之念,即便或有所得今昔之感,也是那般地令人哀痛。
这绝非简单的怀古情怀,于我更是象征失却的不安之感,以至于跌落唯恐或得或失的惨境,终于恍然:有形之物,一去不返,一刻不停,终将消失。
然而这种感慨,也助长心中的不舍和留恋,化作了有形挽留之念,正因难以挽回,于得而复失,失而复得中,弥加悲切。
而自己,在一这刻不停的岁月洪流之中,却想要逆流而上,抓那注定要消逝之物,故也注定力不能及,纵使攥于手心,它们仍如细砂般漏泄而去,且自身也不可违抗随时间洪流所裹挟,去往了它所不在的未来,便与昔日自我珍而视之,欲念永存之人事,渐行渐远,终归分离了。
多少人生的痛苦与悲伤不知不觉消失在岁月流逝之中,任何艰难曲折受时间的磨合也变得平顺,翻山越岭亦有时,回首已过万重山。然而,所望群山峻岭恒古不变地伫立于此,无际海浪一复一日冲刷心头,那份悲哀情怀正如抛弃滩头的贝壳,留存于心。
最初视如珍宝,如今或觉聊无趣味,一味逃避之事,留待于时间自然解决了,东躲西逃的步伐中,也迷失了方向,不再见身后追捕之人事。浴血奋战也好,安之若命,临难不避也罢,一切一切如同升华般,飘落空虚之海面,既不沉入海底,亦不见破浪乘风之势,只是静静随时间的海洋流落失所。
并非是缺憾之空虚,而是和谐的空虚,无上且神圣。

刻刻变化的天空颜色,那是一种渗入眼睑的耀眼红色。怀念的风景,似乎比之眼中风景更要真实,那应该是潜在于内心深处的原始风景,不会迎来任何变化,从始至终保持最为鲜明的色彩印刻于记忆,耀耀生辉。
那么,就过去于现在发生了分离。这已经是失去的风景,一去不返,连同带着身心来到此地,已经无法回到那一瞬了,唯独眼下奇妙的空虚之感,如鲠在喉般萦绕心头,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记忆和感情。在渐渐消逝的景色残余中,只有这样的思维一直不曾消失地存续。
日落,夕将尽,夜正近,仰望园林中一排排高耸云端的青松,感到树梢上所流逝的岁月是和谐缓慢的。关于这瞬息万变的街市风貌,已是与我幼时的记忆判若两端,小镇一点点以肉眼不能及的速度悄然改变,这种改变发生无时无刻,而我始终未有发现。那么,为此感叹万分的自己,不是自身的相对静止引发的错觉,或是对变化的抗拒而已。
果然有什么在发生变化,不论我们情愿与否。始终以来只是等待,相信彼此有足够的时间等待。等待时间的冲刷,留待事物趋于平淡。我想,归根结底是因彼此的无能吧。更何况,除了等待,我们已束手无策了。所谓等待,也成为介于放弃与妥协之间,作为绝望逋逃之薮,以及反抗的无意义。
我们一直在等待,等待的是变化,但另一面,我们最为害怕的也是变化。变化代表了失去与取代。
ちらしべに 今年もまたや 桜かな
花虽复绽,人世已换,一度零落的花一度绽放,然此时繁花非彼时之花,看似同出一辙实则大有不同,花从不会二次盛开。
如果说,变化之势不可抗拒,可要是,变化意味着消失与丧失,此情又当何以堪?是悲伤,是寂寞抑或是茫然无措。如同涟漪一般泛起不可名状的感觉,令我唯有怔怔伫立,茫然不知所措,却又于怔立之际,多少事物已悄然改变,多少手中之物已悄然离去。待我紧攥手心,空落之感竟是这么得沉重不堪。这是不曾相识的感觉。沉重得不能称为空虚,过于模糊不清又不为后悔,眼下我已经怀揣这种感觉渡过很久。
四周无声,无一丝动静。环顾四周,那里的风景依旧如故。唯有时间仍然在某处脉脉流淌,正于我此刻凝神思索之际,亦在无声逝去。
至少,再多一会儿,于此瞬息之间。自知似是安坐待毙,太过消极,只是现在…时间尚且不够,没有余裕收拾心绪。若有更多时间,我定能接受变化。作为无可奈何的事情,应该也能将之放弃吧。
所要放下者,乃自身,而唯一绝不放弃者,是美。一切苦难被视为考验,美则一再消亡,一再死而复生,宛如永燃不灭之灯火,将周遭一切乃至自身也焚烧殆尽。我时时刻刻凝视美,既是为于死中求活,却也不复堪命,其状更与飞蛾扑火,引火自焚所相仿,唯恐迫近太过,又唯恐避之不及,我与美的关系,便正是如此。
所以我撒手一切,孤身一人,踏上了旅程。

独自一人,心如止水,空虚便得和谐稳定,与人相处,我向来不擅长。每当立于人前,变化诞生出另一自我,本就厌憎,如今一个个叠生,每思至此,虚伪便带来巨大的自责之情,难以忍受。
真实的自我就在那,一直在躲藏,给予我谴责。人们的双眼如同一面镜子。镜子前面,有一个女孩,镜子那边,也是一个女孩。哪一个,才是真正的那个孩子呢?是强颜欢笑,插科打诨的那个?如若是,真正的便是那位孩子了。哪一个才是拥有实体的孩子呢?茕茕孤立,沉默寡言的那一个?如若是,那么实体便在镜中,而非镜前。
明明那只是镜中映象,却比他人的目光更加锐利地刺痛自身。这样下去的话,就会被吸入镜中,会被镜里的自己吞噬殆尽。
为何明明痛不可当,却不愿以泪安慰自己?可是因为伪装之故么?
若我勉强一笑,便被斥责假笑,如果我强作开朗,又被厌作强颜欢笑。真正的我更为空虚—这点我亦心知肚明。对于心知肚明之事束手无策,只是任意人情跌落空虚的谷底,对世事漠然,对感情无动于衷,眼中所见近在咫尺,却什么都无法触及—一切的一切空虚无比,空虚得无以复加,真是可怜。
不愿被任何人窥见。不愿在任何人心中留下些许痕迹。留下痕迹,很可怕。不招人喜欢的孩子,毫无可爱之处,难以接近,与之相处也了无生趣,不知心底藏着什么—就连自己亦是不明。可是…
一生以来,自己对某物求之不得,却不知某物为何。仿佛对什么穷追不舍,却屡屡趑趄不前,纵使目标了无踪影,却又似逃亡不敢驻足,每当这时,心中的不安犹如海啸排山倒海席卷而来,终于成了一种逃亡,不顾一切落荒而逃。从第三者的角度看,这种穷极心力的追寻,又似乎变得迫不得已,成了一种亦追亦逃的姿态。
在这之中,或也与自我曾经寻求之物失之交臂,一切化作曾经之物。最后,连同记忆终于消失尽净,不复存在,终于失却方位,唯独留下自己孤身一人徘徊于歧路,余下空虚感如此不堪忍受,自我的存在也变得稀薄。
承担这样的自己,仅在我一人心中已然足够。不愿再在任何人心中留下我的痕迹,就这样悄然消失。然而,其实我也明白。消失是极其可怕的。一无所有,在任何人心中不留丝毫痕迹而消逝——是极度寂寞的。其实不过畏惧被人厌弃,畏惧被抛却,不过是在恐惧,在战栗而已。
我已如愿以偿地完全一人,再不为任何事所扰。此非缺憾之虚,而是和谐的空虚。那是我曾经应当渴望之物,亦是此处对我的要求。
继续迈步吧,无需方位。正因为现在我还是我,能细细咀嚼一切痛苦之时。
所以告别,不再回头走在旅程的路上。还有多少苦难深重将要降临啊?虽未可知,却也从梦境听闻而深爱的余音缭绕,于梦醒之际仍萦绕在耳畔留下袅袅余音,只好哀叹音的流逝,自己却也在不经意间哼唱重演了。期间,歌声越是微弱,我越是穷追不舍,哪怕是跋山涉水也都不辞辛苦,宛若思念之人的离去,影子却留下了,又不知何时会彻底消失,也就想不顾一切朝那影子扑去,追随那歌声而去,那梦而去。

未来,自背后犹如夜晚蔓延的黑暗尤为浓稠深邃,它将栖息在我内心深处,持续投来冰冷的目光,它什么都不做,只是静静伫立在那儿,等待着我。只是,记忆长存于心,比任何紧握的双手都更加确实的,是所有过往的点点滴滴。
终于。迷茫消失了,只留下根深蒂固的虚无无时不在,大概,就连这种感觉也终将消失吧。从前,像是要逃离夜晚的森林、逃离那紧追不舍的寂静与孤独,现在,终于真正站在它面前。矗立在眼前的那道厚重阴影,可谓阴暗冰冷,几近幻如异形之物,但即便如此,其中依然令人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。并非被吞噬,而是自然而然融为一体。
如今,面这份孤寂,心里反而会感到片刻安宁。
正因没有任何矫饰,距离感仿佛被不可思议地消除。明明是异质的存在却能够很好地融入自己体内、感到无比契合-这种感觉甚至让人感到恐惧。那片终日处在楼群阴影的区域,透着某种阴郁且令人心虚的氛围。
直到如今,我如往常般站在那片如同深渊的阴影,与那个不明之物对峙着。这对我来说这已成为某种习惯…虽然已经进出那里无数次了,但每次踏入前都必须先平复呼吸,直面眼前的存在。
大概我是把眼前那个存在看作比单纯的废墟更加抽象、概念化的某种东西吧。、
是的,那一刻,我如同面对另一个自己。闭上眼,浮现的是一团无定形的意念体,无法诉说,似乎格格不入,不能理喻,又意外深藏于心,不能挥去。
唯有身处一人孤境,才得以将它从内心剥离,推至身外。它看起来果然比平时更显得焦躁不安,形态似乎也在深处呈现出扭曲蠕动的模样,耳畔也传来不可辨认的噪音,如同耳鸣般,似是诉说般长久持续。待我有所清晰,我比往时更能意识到自己孤身一人处在一片阴影之中,而那声音也会随之消散了。
若假设那是我心灵的碎片,便引出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命题——而这“不明白”,或许对我而言至关重大。
就像磁铁同极相斥,表面意愿被无形之力推开。那么,是否也存在某种隐秘机制,在暗中抗拒?
这样过了多少分钟呢,身体渐渐适应了沉默和这个独处的空间,取而代之的是疲惫缓缓浸透全身。紧绷的紧张感一旦松懈,之后就再也没有止境了
话说回来,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?…我试着回忆,却似乎找不到明确的答案。
究竟,这个世界对我来说为何物? 是最后赐予的安息之地?还是唯一剩下的终点呢。世界不见尽头,然人生在世终有一死,也许这就是我所期望的地方。可是,在这除我之外别无他人的世界里,终究找不到任何值得活下去之物……醒悟至此,为时已晚。
于是,我回忆起女孩之音容,也因回忆,越发不安和惶恐,陷入更大的孤独,故而越加回忆,越加痛苦难耐。
所谓聊天,基本只是女孩一人娓娓而谈,作为倾听一方的自己,却也通过倾听,那些长久以来闭塞于心头,梗塞于侯间的话语,好似女孩代之说出了所有的心声。这也是因为,我与女孩心心相印,她的不幸我尽有之,她的苦难并肩作战,故彼此所想所感自然同舟共命,不可分割。
即便隐藏言语,也隐藏心意。心意是贯彻始终,不言自明的。
大部分有关不幸的身世,故比之开心的时刻,后者尤其寥寥无几。过去的时光,仿佛是一场连续不断的长梦,让我感到一种奇妙的心情。
到底是什么拉近了我和女孩之间的距离呢?
大概,与其说放什么具体事,莫如是同病相怜之感,待以对方感同身受之情,使得双方获得不曾有过的体谅和关怀,由此,真实软弱的自我如枯木逢春般,重获一时喘息。从此之后,彼此眼中的世界唯独一个无外。
空洞痛感人生百无聊赖,但稍加怠情便深深自责己心,忽然领悟到光阴如金,却已是迫在眉睫之际,其实并非如此。只是…
一直以来,只是强装坚强,看似百折不摧,实则遍体鳞伤,心灵更是千疮百孔,自己孤身一人蜷缩于自我幽暗岑寂的世界,几度光芒几度希望,从始至终被我置之不理,唯恐节外生枝,或失或得,攀得更大的悲痛和不幸。这点我铭记于心。
可是,此时此刻,女孩闯入了我的世界,并非女孩本身就是光芒,甚者对方深陷于不亚于我的悲惨的身世。曾几何时,我们一同落入不见光芒的深渊,饱受非人的痛苦和折磨,所以一旦相见,所见彼此伤痕累累,自然萌生出同病相怜之感,由此,仅仅不经意间的一次交往,哪怕只是萍水相逢,或过客一场擦肩而过,然而,于这一瞬留有双方心中,关于你我的印象,却如此刻骨铭心,留有不可磨灭的记忆,如此,于心底长久存续下去了。再到后来,纵使世界黑暗如故,不见希望,但彼此相依为命,抱成一团,彼此反倒获得了强似光芒中取得的温暖。所以,为了温暖能以恒久不断,我们紧紧相拥,至死也不分离。
就从始至终,世界未曾接纳我们,但于最后,我们终于舍弃了世界。
我们用倒塌的城墙砖块堆积木似的玩耍,或是用草茎编织后相互拉扯。我们还从杂物间拿出一些用途不明的破烂,制定了独特的规则来玩游戏。即便如此,偶尔降临的寂静依旧时我时而遭受不安的侵袭,那种犹如被猎人步步追逼,势要逃离,却于逃亡中所繁衍的绝望愈演愈烈,每况愈下,迫在眉睫之预感,已近走投无路之际。
不愉快的事情,以及难以想象的未来,我们能够不被这些过去和未来的事情所束缚,像这样无忌欢笑。尽管如此,在某个瞬间,我们仍然会凝视着身后无法动弹。是因为我们胆小吗?还是仅仅因为我们笨拙呢?
因此更加,沉浸于游戏之中,仿佛世界破灭之时所赏夕阳凛凛落下,如此悲怆艳丽。这么想来,也可以说是为了逃避无声的世界而玩耍。
结局早已预见,所谓许多命中注定之事,多少是人无力改变的啊。二人的力量终究不堪一击,更多的是,对于世界降下的不幸,毫无招架之力下,唯独相依相偎,至死不分离。二人举目望天,天空倒映彼此的身影,目光交汇,彼此相视,复又映出自身,于是,光明不再的少女们,以心相照,点亮了这片幽暗的天幕。
自那以后,我们对永远一词避而不谈,这种心照不宣多么令人可耻可恨,一如被某物击溃的落败感。这种放弃的念头支配着我们,被它吞噬之势几乎势不可挡。我们害怕怀抱轻易的希望。希望终将演变失望,那样的话,最轻松的便是不做任何招架之势。然而,山穷水尽之时,即希望全都消失殆尽,便也与死别无二致了。所以以我们应该注视并保持的是接近绝望的希望,被啃食殆尽前夕,那残存的一丝希望。现在,仅仅这样就足够了。
我们领悟到 终有一日 这样的界限。它在我们彼此心底埋下了种子。彼此的相处,手中所持之物,引以为傲之物,以及希望所秉持的这些东西,在流年似水中徐徐变化。在这之中,我们看不见始终如一,不曾改变的事物。
这并非是什么疾病,更是人生在世,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。但有时却拒绝这么思考:自己所拥有的,或归根结底地说,人生如朝露,朝生暮死,这句身体终有一天会停止运作。然而,这种认知却有些模糊不清,不够具体,仿若梦一场。如今,正因清醒意识这是梦,长久的梦终于迎来结束。从梦中醒来不久的我所面对的,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。毕竟,人无法永远停留于此,前进后退抑或是徘徊歧路,只有时间在流逝,我在不停走动,而女孩的始终在那日停下了。
所以,这是一场梦。不知不觉从梦中苏醒,意识到理所当然失去的东西多么沉重,故,所谓醒后一时的迷糊,或同等茫然若失之感。即便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拼图,我却仍日复一日,在这世界寻找碎片,继续拼凑这个徒劳无功的拼图。
闭上眼睛,总能听见,雾降落时,沙沙作响的声音,多少此将之置之不理,明此时此刻必须要做出回应了。因为那正是对我的呼唤。
我试图不顾一切地寻找那声音的来源,陷入了黑暗而黏糊糊的泥沼之中,渐渐被吞没,视野也被黑暗封闭,四肢更无法动弹。但相应的,心情却很平静,全身的力量一点点流失,仿佛只有灵魂被留在了空壳之中。突然感到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,回过神来时,那声音已经消失在远处…。
于是如梦初醒:美的真身,似乎一次也不曾显现。

我所追求的少女的身影已经不再那里了。梦终究是梦。向前迈步的脚步踉踉跄跄,真是笨拙不堪。而注视着一切的我,意识亦渐渐模糊,深感足下虚浮。所见道路的尽头,隐约浮现少女的背影,啊…看来我仍在追寻着她。然女孩仿佛始终停驻原地,未曾稍移。
正如另一侧,积雨云正沐浴着夕阳余晖。云朵轮廓异常鲜明,仿佛一伸手便可触及。虽觉其遥不可及,却又似若稍稍用力,或许真能抵达那里。
女孩自始至终,或许从未移动分毫吧。
啊,说起来……飘忽不定,难以捉摸,欲触之际,却总从指间溜走。
这种整体都不确定的感觉,不过混乱而已。这个那个,一切的一切,都混杂一处。这种闹剧,现在便赶快结束吧……
明明理应奔跑靠近,我与少女之间的距离丝毫未见缩短。我渐渐为一种焦躁的心情所驱使。与此同时,聆听余音袅袅之声,一切便冲散了回忆—仅凭此便足以搅乱心境。这种心情对另一个我而言,或许亦复如是。我不顾喘息艰难,身体前倾,继续奔跑。于是一场漫无止境,不见尽头的旅程就此开始了。
这就是我往昔生活的全部。
欢快的声音愉悦地挠着耳边,我想直听着她这样的声音。而且这一定会实现的吧。
然而…直直地看着前方,右手在空中挥舞了几次后,却总是什么也未能有触及。尽管被无可奈何的悲惨感所笼罩,我还是抬起头,追寻着少女的身影。
无论多么不愿意承认,也不能为了追逐那些无实之物,而一直执着下去,弃现实于不顾。关于这点,我明明心知肚明,却依旧重蹈覆辙,因为我很害怕…害怕一旦停步,在我身后那个巨大的黑影便会将我吞噬。
究竟是我追逐女孩,抑或是女孩追逐我。如此想来,想必是女孩化作了那道阴翳。
啊,事到如今这才有所留意。足下土壤如此松软,此刻双足正一点点陷入其中。花儿簇拥着我,正努力将我托起,如此一朵花陷入眼帘,目所能及无数花朵随之盛放,一如花海盛开,花瓣漫天纷飞之景。那是何种花已不可知。不知为何那些景象看起来如此遥远…我究竟在这种地方做些什么呢?
举目仰望,可见蓝天碧空,阳光划过行云之间,驻足之下,则是无数爬行的昆虫,那笔直前行的队伍从尾部开始渐次变淡,最后什么都不剩。
就这样,目瞪口呆、仅仅旁观一切的人便是我——如今这一事实,令我感到无比悲惨。
就像明明快要戳鞥到对方,实际却是背对背站着,感受到彼此的心跳,却感受不到对方的眼神和呼吸,所见背影渐渐变小,我想着:该回去了吧。
回去…能回去哪呢?是自我封闭的房间?还是沉入虚构之梦。无论那种都无法令人感到存在的真实。
不…答案是存在的。答案存在于过去。那个吵闹的、破旧的家,我想,哪里就是现在的我该回去的地方。真是不想回去呢…
所以,一时顿足不前,蓦然回首,四面不尽是陌生的景象。
我本应去探寻、辨别的那个意义,但不知不觉间,却被眼前的景象所俘获,以至于忘记了那个事情。就这一吸引,是否证实了意义所在之真实呢?或是说这一吸引,是我走投无路而凭空捏造的谎言?可无论哪者,我都不可否认地被它深深吸引住了。
因为它让我切实感受到,自我存在于此的真实感,重量感吗?我被牢牢固定于此,自我终于不再是微不足道,一粒轻薄的尘埃。
所以,这个地方一定是有什么意义的。但对于这点,我已经不在意了。无论事实如何,以及之后如何接受,在那之前,我会努力做到。虽然可能需要时间,但我会努力做到。现在,我怀着被允许这样做的喜悦,细细品味着……品尝着这种往日自我所决不允许的侥幸的幸福。
正如”覆水难收”这句话所说,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恢复原状。这点我明白。
现在我能做的,就是擦干被水浸湿的脚边,以及一点一点地往空了的容器早重新注水。在我们相别后,它也肯定会一点点地漏泄失却吧,正如此时此刻,在一刻不停地消失…明明知道注定会失却之物,但再次之前,自我的重量是沉甸甸的,足以我一时立足在这片一无所有的土地,扎根于我岑寂孤寒的内心。
我们就这样在那里漫无目的消磨了时间,然后分别了。分别的时候,我们看起来已经完全打成一片,彼此谈天说地,不尽于海阔天空,我想象着儿时是不是也有与之相同的感觉,然心境已无可返回,然心里还是有同样温度的温暖。
这就是所谓的虽小但其乐融融的家吧,我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扫兴的情绪。所谓家庭和睦团结,曾是我奢望之物,也一次未有体验过。一个逃离家人逃离自我不着家的父亲,一个牺牲自我,强加梦想于子女的母亲。以及一个以贵族情怀,怨天尤人代替爱养大的儿子。就我们三个人,又能组成什么样的家庭呢。
我从未有离家走出,独自一人漂泊的勇气,也没有愚蠢到学坏,坑家败业,只是孤独地生活在那栋房子里罢了。
即便如此,在与女孩相遇之后,我一直视作上天所给予我小小的雨露恩泽,于是为此萌发了许多不切实际的梦想。我希望出人头地,做一名小说家,这也是故去女孩的愿望。现在想来,或许是因为觉得只要坚持努力,就能获得女孩的宽恕。她流淌的泪水浸透了哀愁,濡染出我往后一切的梦…
从始至终,以前其乐融融的气氛,说地谈天也好,哭眼抹泪也好,感同身受之感一次也未曾有过,唯独自我同病相怜与虚情假意一点点将我拖入深渊。我再也不能直视朋友的眼光,只好不再言语。
如果今天没有这样见面的话,二人可能会一直这样避开对方生活。现在我只能把这些事当作别人的事来看,但是从别人的角度来看,我肯定也有很多这样的事…
明明知道什么是正确的、该怎么做,却不愿意面对,总是逃避所谓正论的人意外地多
人大概就是带着这么多事情一直带着它们,最终长大成人的吧。
往日我所携带的那些感情、记忆、希望和意义,又是何时何地消失不见的呢?
今日来此的理由…明日继续存在的理由,不久前明明仍是存在的。是本应存在之物消失不见了?抑或是那本就是不可存在的虚构之物,只是我无意戳破了谎言?我认为那时无意,毕竟从未料想会沦落至此。
已经过去了多少平白的日子,至此始终一无所获,无人盼我前来,自我既没有留待于此的理由,也对启程之事踌躇不前。但我还是来了,无法不来,正如上所述,因为必须亲手识破。
能深切感知的,不独一件事不外:胸口隐隐作痛,压抑几近不能呼吸。随之到来的事,背后响彻耳畔脚步声,泌如心底,那声音是我心中的阴影,总是对我步步紧逼,似要将我逼入绝境。
我本能想要躲藏。虽慌乱不已,但也无处可藏。
日常生活中产里的自责之念,警惕之心,对他人的防范,对世界冷漠的绝望,对意义的寻求,不断责难着我的精神。我有着这样棘手的精神构造。有更多即使心里想着也不说出口的事情。如果只是不说出口还好,但随着时间推移,我们也会越来越多地视而不见,正是麻木的另一形式……这真是让人困扰的地方
我被他所彻底击碎了。
『对不起。也许,我已经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了,
我必须回到那个呼唤着我的声音的源头。即使那目的地比这里更加漆黑孤独,我想那一定是平静的。如果,在这里之外的某处还有我的容身之处,那么到时候…一定还会相见的。

今天似乎要下一整天的雨。
不像是夏日特有的那种豪雨过境而后便晴朗的灿烂雨天,而是阴湿绵延不绝的天气。或许只是我自己如此想象罢了。雨脚行将横扫而来,处在远处的我未见其兆,却率先怯步不安了。
想到前方就是她,我感到紧张。虽然之前应该来过这里一次,但完全没有那种感觉。与那时相比青空已经完全改变,现在我害怕直视现实。
向我们突如其来的现实,我所选择的,那个结果。
从在站台下车时就闻到的海潮气味,在出站检票口后变得更加明显,这时汽车尾气的气味和青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。闻到这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气味,仿佛感觉自己从小时候到高中为止的全部经历……也就是自己一直以来的种种傻事,不是以一个个具体的记忆,而是作为一种整体的情感一以贯之,翻涌再生,所以果然现在也一样,在通往车站前广场的楼梯上,我停下了脚步,稍微有些犹豫,在嘴里小声嘟嚷着,想着总有一天能够不再迷茫就好了,
「嗯,真辛苦啊。听到她完全像是置身事外的说话方式,我却感到轻松了。一些对其他人来说,我的生活就像是另一个世界,比如只会说哦。意识到这一点后,不知为何感到了一种安心。一这份安心并不是关于前途和视野的,而是关于深层,更大的事物的。
每当夏天来临时,我都会看到”积云的底部似乎融入了青黑色的天空”这样的景象。尽管如此,不知为何现在第一次像是看到了那光的轮廓,觉得美丽的同时,望着那阴沉沉的暗云底部,感到心情不安。我觉得白云和黑云,连里面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呢。
虽然其中的不一样,不一致,如今怎么思索也没有答案,说不出口。但在墓前想着,不说出口本身是否也有意义呢? 从那座城镇回到老家,又从老家回到那座城镇,我都在“回家”想到这里,觉得送火也是这样。在盂兰盆节期间“回来”的灵魂,在送火的引导下再次返回彼岸。
很快又是女孩的忌日。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「下次」这种东西了。所以更无从「告别」,告别之日永远不会到来。在那短暂的时间里,与女孩相处了一段时间的我,究竟在那期间看到了什么呢?
说到底,我还是年幼无知,还未习惯这个世界。习惯这个世界的方式,如是一点点积累经验的过程,但是时过境迁,也有不曾相识之人事,所以一次次相遇。失而复得,复而得失,已然消逝之物,它的重影于眼下一再复现叠加,深邃的黑影便化作了不可磨灭的记号。这不仅仅是孩子们的故事,对如今的我犹然。若是如此…
美之幻想是源源不绝的,倘使希望无限,那像至今为止一样从我这里获取就好了吧。不论是灵魂还是青春什么的,尽管从我这拿走吧。

尽管太阳行将隐没于山谷,眼下我们还没有分离,无论何时,彼此的闲谈总不离往事种种,我们借以往事得以重温旧情,往事也通过诉说得到证实,进而延续了下去。我想,哪怕从今以后诉说之人不在,既然记忆犹存,过去的点点滴滴作为宝藏,或许仍秘藏在我们记忆的一隅。
正因成为往事,故而散发梦幻之感,不由想起童话之世外桃源,可当身处其中,尚未成为桃源,而在离开后,近乎遗忘之际,残余于脑际如蝶影般的一道阴翳,这时才成了终生难忘,无与伦比的梦幻之境。
现在那些依稀的往事记忆正是如此,即便依稀难辨,但正是这种模糊暧昧的记忆,往往是毕生不会忘却的。
正因已然过去,故而再三复述,回忆进而深耕,感情便在岁月中富有蕴积,结为珠宝。
由此看来,是逝去的岁月将彼此阻隔开了。即便如今久别重逢,含情凝睇,关于对方的印象和感情,却止步于从前从未淡化的情愫。
彼此的相遇,更如同过去与现在,是两个不同维度的时间相遇 。
其中相隔之距,过去是时间予于分离的,如今也留待时间予以填合吧。
让我们从过去重新开始吧。

蓦然回首,终回孤身一人之境,女孩的死在所难免…对于这一点,我已经不在意了。
人生中唯一重要的事,莫过于每日的约定。我们像往常一样告别,再见,分别后,莫名不安还是涌上心头,彼此不由自主,蓦然回首,所见对方宽慰的笑容,这种不安终于消失了。
我们活下去所需要的,不是虚无也不是怨恨,或许在最后,在死之后,一切会融为一体,重归平静和谐。
直直地看着前方,我的右手在空中挥舞了几次后—一无所获空楼楼之下,我握起了拳头,就像花朵绽放一样,手指与手指自然地交织在一起,已经不需要再用力握紧彼此的手了。终于,感受到自我的力量,于是,继续向前迈步。
走着走着,忽然听见人呼唤之声,便停下了脚步。
在回头所见的遥远群山彼端,不知从何时起,我开始在哪儿搜索某人的身影。不是来自背后,也似乎不在前方。
那是在记忆中,心灵深处,受之吸引的熟悉的声音。
在此之前,我们紧紧相依,从今以后,独自一人的我也要带着女孩的回忆活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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